面對死亡

2017.07.12   陳宜欣 | 國立清華大學 資訊工程學系 副教授
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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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什麼?身為一個大學教授,應該在生命這條路上,扮演怎樣的角色?

我不太清楚其他教授是怎樣尋找他們的角色,但若要我回答這個問題,要回溯到九歲,那年因為長輩逝世,我第一次離開父母身邊過夜,夜晚蛙鳴如雷,我躺在陌生的床上,一直思考什麼是死亡。

我很害怕,怕自己有一天會被拋下,那時候我這樣許願:「拜託,我不想長大,我想讓所有的家人、好朋友都像現在這樣在自己身邊」這個願望沒成真,我一天天的長大,恐懼了一年後突然了解:我自己有一天也要面對死亡,天啊!那該怎麼辦才好?

沒人教過我該如何面對死亡,因為無知,所以這個議題動不動就跑到我腦海,我會想:「如果人終究難逃一死,那幹嘛生下來?」「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因為實在想不出什麼好答案,這個無解的問題開始變成我的噩夢,動不動就跑到夢境來嚇人,夢醒後我會哭著去找母親,但是母親無法給我答案。既然師長不能協助我,我就開始大量的閱讀各式書籍:科技百科、歷史書籍、傳記文學、小說等等,我希望有一本書能告訴我──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傳記文學看完後,會希望自己像是那些厲害的英雄,能留下值得書寫的事蹟;看完小說後,希望自己能寫出如此傳世之作;看完科技百科後,會希望自己能發明個厲害的事物可以寫在百科中。結果這些夢想在大學聯考成績出來後,發現似乎不太可能實現,我的大學聯考考壞了,沒有一科像樣,連大學聯考都考不好,怎麼可能以後能留什麼名呢?

那年的暑假,我才發現原來自己這麼渺小,看來自己應該沒能力成為偉人了,那人生是否就沒意義了?我想了又想,實在不甘心自己的存在居然可有可無,閉關的那個暑假,我好幾次差點想對天這樣喊:「我不甘願!」現在回想起來,原來大學聯考考差了是我生命中一個超級福報。大學聯考前,我總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只要我想做一定可以實現,我想學音樂,就可以考進音樂班;當我決定要往科學家這條路上邁進,我就可以考上理化資優班。我一直以為:只要我想要,沒什麼我得不到!而這個考壞的聯考,讓我終於了解該用平凡人的眼光看自己,平凡人該想一些平凡人可以達成的生命意義。所以那個暑假,我對自己說:「沒關係!我們且戰且走,生命旅程本身應該就很有意義吧!反正,只要很認真、很光明,這樣的生命自然會伴隨光明的意義吧?」所以,我不再肖想某個偉大的目標,而是很認真地注意旅程中的所有細節。

十年就這樣過去了,這十年我很認真的唸書(比以前中學認真多了)、玩社團、申請學校、到國外練英文、認真做博士生該做的事情。然後在二十八歲那年暑假,我一邊準備博士論文口試、一邊思考畢業後該做什麼?我想了好多計畫,包括留在美國的業界工作,剛排好一些未來規劃後幾天,我的計劃就改了,因為新聞告訴我情同手足的堂姐被殘殺,那事件大到進了各大新聞網、甚至成了晚報頭條。

當我抱頭在世界那一頭痛哭的時候,我想到的是她幾天前和我的最後對話,她問我:「要是今年高考還是沒有上,那該怎麼辦?」我回她:「沒關係,妳的生命應該有其他的意義,然後可能是更重要的意義」,然後她的生命就嘎然中止,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她來不及去參加那個準備超久的高考,而且我也來不及送她一程,我只能在世界的另一邊哭著寫文章,寄給家人,請他們幫我印出來燒給她。那時候,我才發現我想要跟家人在一起,然後改了我未來的計劃。二十八歲那一年我親身體會:生命不但會在不預期的地方轉彎、還會突然結束。

堂姐走後那幾個月,我常會問自己:「今天是我這輩子的最後一日嗎?」「拜託不要,因為我還有好多事想做」,然後我會在心中跟老天談條件:「拜託讓我留下來,我會幫忙把世界變好一點。」從那之後,每當我想起那個薄命紅顏時,我會期許自己不要許類似她生前的願望(『等我高考考上後,我就…』『等我有自己的家庭後,我要…』),生命這個旅程很短暫,所以更應該好好的把握。

即使是個大學教授,我仍然是個旅人,那些研究成果、競賽獎項只是職涯中的紀念品,旅途中遇到的學生們、課程和所有遭遇到的事情(包括大大小小的會議)才是旅途的風景。有些風景很美,會一再回味;有些風景有點刻骨銘心,就把它們刻在心上;有些風景讓人不忍再看,那就盡力衝刺快轉!因為這是我的自由行,我可以決定放慢或加快、我也可以決定要留下怎樣的紀念品;那些紀念品、景點,可有可無,但是身旁的旅伴才是旅行中最重要的要件。

二十八歲那一年,因為一個不幸的事件讓我少了一位家人,卻也讓我決定在接下來的生命旅途中,要跟家人一起旅行。

*原文刊載於作者blog,經作者同意轉載。

785 最後修改於 %2017.%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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