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ma Cheng:用插畫讓醫學被看見(上)—離開既定道路之後

引言:從醫師到插畫家,Emma Cheng 走過一段漫長而不確定的轉變。過去的醫學訓練成為她的創作養分,也讓她一步步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方向。
(圖片來源:Emma Cheng作品集網頁|《The Lancet Rheumatology》2026 封面合集)
※ 本文原文為英文,中文版本由編輯部翻譯,作者審訂。英文原文
在 Emma Cheng 的插畫裡,人體很少以我們熟悉的方式出現。大腦可能蜷縮在安靜的房間裡看書;眼睛可以化身為相機;細菌則變成讓人想穿上身的圖案。器官會微笑、遊走、休息, 也會像早已在此的角色般,從容地占據整個畫面。
這種趣味性,正是她的作品如此平易近人的原因之一。Emma 是一位現居舊金山、由台灣醫師轉為插畫家的創作者;多年的醫學訓練,讓她對人體解剖有深厚的理解。她也很清楚,從外界來看,醫學可能令人望而生畏。她創作的直覺並不是把內容簡化,而是用更吸引人的方式,邀請人們進入這個主題。
如今,她的工作領域橫跨編輯出版、專業醫學插畫、書籍,以及醫療相關合作。她曾為具代表性的醫學專業參考書繪製醫學插圖,包括《Shackelford's Surgery of the Alimentary Tract》第九版;除此之外,她也曾與《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Science》、Bristol Myers Squibb 與 DK等出版社合作。世界上歷史最悠久且最受重視的同儕審查醫學專業期刊之一的《刺胳針》(The Lancet),選定她負責兩個年度的封面插畫:繪製 2026 年《The Lancet Rheumatology》全年 12 期封面,以及 2027 年《The Lancet Haematology》全年 12 期封面。
從履歷來看,這段經歷似乎很簡潔:醫師、設計師、插畫家。但在真實生活中,這場轉變花了將近十年。她曾同時身兼多份工作,也經歷焦慮、幾次未能順利的嘗試、大量自學,以及許多最後沒有結果的探索。 Emma 說:「並沒有某一個單獨的『頓悟時刻』。有些事情失敗,有些計畫沒有成形,但每一段經歷都讓我學到一些東西。」
在醫學之前,先有畫畫
從有記憶以來,Emma 就一直喜歡畫畫。五歲時,她就已經想成為藝術家。她會在課本、同學的筆記本,甚至妹妹的畢業紀念冊上隨手塗鴉。漫畫與卡通也不斷地助長她想要創作的衝動。
但在家裡,藝術並不被認為是一條正經的出路。父親擔心畫畫會讓她分心而影響課業,於是 Emma 學會低調地、偷偷地畫。
她說:「這算幸運,也可能沒那麼幸運,我的課業成績一直不錯。」
到了選擇大學科系的時候,她其實還不太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醫學受到社會肯定、出路穩定,也符合她的考試成績,因此她進入臺北醫學大學,開始就讀當時為期七年的醫學系。
搬到台北生活後,她獲得了比在家時更多的自由。醫學院的課業十分繁重,但在課堂之外,她仍不斷找機會進行各種創作:替大學圖書館進行平面設計、透過校內補助製作繪本、和妹妹一起在市集販售手繪鞋子與帽子,甚至擔任髮型比賽的模特兒。
「那段經驗真的讓我大開眼界。」她說,「我開始意識到,成功其實有很多種,不只有學業上的成功。」
畢業時她獲得了學校的畢業生藝文獎。她仍然選擇成為了一名醫師,但另一種人生的可能性,早已悄悄生根。
離開既定的階梯
在畢業並通過醫師執照考試之後,Emma 進入復健醫學科,開始接受住院醫師訓練。第一次她眼前的未來變得非常清晰,甚至清晰得有些過頭。
她看著其他資深醫師,眼前彷彿出現一座階梯:住院醫師、主治醫師、升遷,以及更多責任。這是一條穩定的道路,對許多人來說,或許會因此感到安心;但 Emma 的反應卻正好相反。
「我開始看見一個非常容易預測的未來。」Emma 說:「老實說,在那些資深同事身上,我看不到自己想成為的模樣,反而看見更多自己不想要的樣子。」
一次前往荷蘭的短期旅行,讓她更難忽視這種感受。她發現設計似乎深深融入當地的日常生活,從建築、博物館、視覺文化,甚至到普通的生活用品都是如此。那趟旅行並沒有立刻讓她找到新的職涯方向,卻讓兩種生活之間的反差變得格外清楚。她想要的是一種擁有更多色彩、藝術與創作自由的人生。
好幾個月以來,Emma 幾乎每天都在想,是否要離開住院醫師這條路。較年輕醫師大多鼓勵她去嘗試;年長醫師則抱持懷疑態度。有些人說她把事情想得太理想化,也有人問了最直接的問題:「那妳要怎麼養活自己?」
一開始她沒有告訴父母,因為她知道一定會遭到反對。最困難的地方並不是她討厭醫學,而是她無法想像,自己今後的人生必須放棄創作。同時她很清楚自己有完美主義的傾向,尤其當事情攸關另一個人的健康時,她會給自己很大的壓力。
二十八歲那年,她決定放棄住院醫師的工作,也由此展開一段持續數年的轉換歷程。
她至今仍記得,當時把這個決定告訴其中一位女醫導師時,對方先是看著她、嘆了一口氣,眼淚突然就落了下來。眼中強烈不捨的情緒讓Emma猝不及防,直接跟著落淚,最後兩人在辦公室裡相擁而泣。
父母得知這個決定後非常生氣,彼此的關係也因此僵持了好幾年。
Emma 說:「我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但事情真的發生時,還是非常難受。」
混亂的過渡期
離開醫師工作後,Emma 並沒有一夕之間便成為插畫家。她知道自己想要一種更有創意的人生,卻還不知道這樣的人生會是什麼模樣。
她開始在醫美診所工作,這份工作讓她的時間安排更有彈性,也帶來財務穩定。出乎意料的是,她其實很喜歡這份工作。醫美涉及美感、比例、觀察以及精準的手部靈巧度 ,這些特質比她原先想像的更貼近自己的創作興趣。
同一時間,她也進入設計相關研究所,探索醫學與設計結合的可能。那時的她已經不再覺得自己屬於醫學領域,卻也還不認為自己是設計師或插畫家。父母希望她回到醫師工作,而 Emma 則急切地想證明,自己的選擇並沒有錯。差不多在同一時期,她長達七年的感情也結束了,讓原本就充滿不確定性的階段,又多了一層失落與悲傷。
回憶那段時間,她說:「我一直覺得,那段最初的時期,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時間。我不知道新的道路是不是真的會更好,也覺得自己在兩邊都找不到歸屬感。」
後來研究所期間的專案又替她打開了另一扇門。她設計的一款藥丸研磨器,讓她獲得前往史丹佛大學學習生物醫學設計的機會。過去「醫師」加上「設計師」的背景,曾讓她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如今反而成了讓她脫穎而出的原因。
在史丹佛,她不只拓展了專業視野,生活也有了新的可能性。她接觸醫療器材創新與新創產業,也探索使用者體驗設計,並在那裡遇見後來的丈夫。她也接觸到《Designing Your Life》(《做自己的生命設計師》),這原本是 Bill Burnett 與 Dave Evans 在史丹佛 d.school 開設的課程,後來也出版成書。其中的架構讓她開始用設計的方式思考人生,不再期待只靠某個完美決定,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她很喜歡這套方法,甚至曾輔導一個學季的 Life Design 課程。
與此同時,她始終放不下插畫。Emma 之所以曾選擇學習設計,其中一個原因是當時台灣幾乎沒有專門學習插畫的學校。但在多年探索設計、醫療創新與其他創意可能後,她逐漸意識到,插畫才是自己最想做的事。她透過書籍、線上課程、反覆練習,也藉由大量觀察與揣摩,一點一滴自學插畫。她一邊繼續從事醫美工作,一邊累積作品集、在網路上分享創作,並開發自己的商品與商店。
有好幾年的時間,她同時過著兩種生活。她曾開玩笑地說:「這就像一直在兩個人之間約會。到了某個時候,你還是得做出決定。」
真正的轉折出現在 2021 年。那一年她結婚後,與丈夫一起搬到美國。她沒有打算在美國繼續行醫,而是把這次移居美國視為一個契機,讓自己可以全心投入插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