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國出生,五歲時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搬回台灣,一直到大學畢業後,又再次回到美國生活與工作。成長過程中,我其實一直生活在兩種文化之間。
在美國,多數在我身邊的人並不常講中文,包括我在美國的家人。在家族聚會時,由於我的堂兄弟姊妹與堂嫂多半在美國出生長大,中文並不算流利;但因為長輩習慣說中文,我們這一輩的人即使說得不完美,也會盡量用中文回應。對我們而言,那是一種很自然的尊重。
同樣地,雖然我的大姑與大姑丈是在台灣出生,但他們也學習並尊重美國家庭中公婆與夫妻之間的相處方式。有幾件在家族裡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我印象深刻。記得有一次,大姑要去拜訪堂哥與堂嫂時,堂哥會先對母親說:「我問一下我太太。」而母親節聚餐時,大姑丈也會先和大姑商量:「我們待一小時就好嗎?」這些看似日常的小片段,在我心裡留下很深的印象——尊重不是口號,而是一種習慣。也正因為如此,堂哥堂嫂與大姑、大姑丈之間一直保持著很好的互動,去年他們甚至一起去看了美式足球比賽。
在職涯發展上,家族長輩也一直給予我們許多指導,尤其是我的大姑丈。他曾在一家跨國企業(Nortel Networks (前 Northern Telecom))任職,一路從基層做到副總裁。當我的堂嫂剛畢業時,他也曾給她許多職涯建議,鼓勵她往更高的位置發展。後來,我的堂嫂成為一家醫院的 COO(Chief Operating Officer,首席營運長)。在與我們分享職涯經驗時,大姑丈經常提到「尊重」的重要。他提醒我們,要學習理解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也要知道如何與來自不同文化的人合作。他也曾分享過一段經歷:當年有一名部屬出現種族歧視行為,最終被他解聘。他說,歧視不僅會破壞團隊合作,也會影響工作的品質,而更重要的是——那本來就是錯的。
這些觀念,在我後來到矽谷工作時,也有非常深刻的體會。過去九年在矽谷的科技與醫療團隊工作期間,我曾參與管理職,也曾實際處理過團隊中的職場不當行為。那件事情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一段逐漸惡化的過程。有一位同事一開始只是會議遲到,甚至不出席;接著在工作互動中開始出現對同事的不尊重,不只對女性同事,連男性同事甚至主管也感受到不適。到了後期,連平常不太與人衝突的男同事都忍不住跑來抱怨,幾乎每天都有新的問題出現,而且情況一次比一次嚴重。最終,有同事正式向我反映性騷擾的情況——對方在一對一的會議中問一些讓她覺得不舒服且不想回答的問題,不回應他時對方還表現出明顯不滿的情緒。當我將這件事情通報處理時,另一位具有解聘權限的女性主管告訴我,她不意外,因為她自己也曾經遇過對方不尊重的行為。整個事件,從被錄用到最終解聘,雖然只過了兩個多星期,但最後我意識到,如果出現問題時沒有及時正式處理,情況會迅速惡化。
也因此,在矽谷多數公司裡,這類事件通常會被非常嚴肅地對待。因為大家都知道,當員工在職場中感到不安全時,不僅會影響個人的工作效率與心理狀態,也會影響整個團隊的合作與公司的營運,甚至傷害企業的聲譽。對我而言,尊重不同文化、不同性別,從來不是一個抽象的價值,而是一個組織能否長期健康運作的基礎。
但回頭看,其實我對「性別與種族」這個議題的意識,並不是從那次職場事件才開始。
真正開始思考這些問題,是在我2013年間在美國念研究所的時候。
那時學校常邀請講者談美國社會的結構性不平等,例如同工不同酬。我記得有一次演講,在談各族群女性薪資落差時,提到了白人女性、拉丁裔女性、非裔女性,卻沒有提到亞洲女性。我當場提問。講者回答說:「因為亞洲女性平均只佔少於 10%,所以沒有特別列出。」那一刻,我意識到,數字本身也可能被選擇性地呈現。後來我和一位華人男性朋友談起這件事時,他當時提出了一個不同的看法。他認為,在一些關於 STEM 性別差異的統計與討論中,亞洲女性往往被排除在外,這樣的做法未必完整反映現實。他舉例說,自己認識的不少華人或亞洲女性來到美國後,多半進入科技產業擔任工程師,而科技業本身在美國屬於薪資相對較高的產業。如果將亞洲女性排除在統計之外,可能會忽略不同族群在產業分布上的差異。他也因此質疑,某些關於性別薪資差距或職涯發展的討論,是否需要同時把「職業類別」納入分析,例如工程、銷售或行政等不同職務的比例,才能更完整理解數據背後的意義。這段對話讓我意識到:我們在談論統計與不平等時,既可能是數據的一部分,也可能在某些情境中被忽略。
在美國,許多人還是會有刻板印象,認為STEM 就是給男生讀的科系。在校園裡,曾遇過女生聽到我念 STEM 時露出驚訝的表情;在矽谷工作後,也看過華人女性一起討論刷 LeetCode 準備面試時,有同事驚訝地說:「妳們居然在學寫程式?!」那種驚訝未必是惡意,卻提醒我,有些刻板印象仍然悄悄存在。在美國學術圈中也曾聽說,曾有女性教師在升等時,被要求研究經費與論文數量要比男性多三倍。那些不平等,未必總是劇烈的衝突,有時是制度與期待的傾斜。然而,這些經驗也讓我更加確信一件事:制度的不公平需要被討論與改善,但它不應該被用來合理化對他人的不尊重。
幾年前,我也曾遇過一件讓我印象深刻的經歷。一位來自臺灣學術界的人在與我互動時出現了明顯不當的言行,並在當時的情況下讓我感到十分不安。在向身邊的美國朋友說明事情經過後,其中有在當地執法機構工作的朋友建議我應該向警方備案,以確保自身安全。在他們的建議下,我最終向當地警方報警並留下紀錄。然而,當事情發生後對方不僅沒有認為自己的行為有問題,甚至在後續的溝通中將其解釋為「受到美國文化影響」,並寫信給我父親向他描述他對我所做的事情,彷彿這樣的行為在某種文化脈絡下是可以被理解的。然而,當我把整件事情告訴身邊的美國朋友時,他們的反應卻完全不同。有人非常憤怒地說,在美國,這樣的行為會被稱為 sexual misconduct,是需要嚴肅面對的問題,而不是可以用文化差異來解釋的事情。也有美國人反問我:「為什麼他會把這種行為說成是美國文化?」在他們看來,這樣的說法本身反而是一種對文化的誤解。也有美國朋友提醒我,在像美國這樣的多元社會中,人們往往是透過與個人的互動來認識一個國家或文化。如果類似的事情反覆發生,難免會影響外界對某個群體的觀感。這樣的提醒讓我開始意識到,在國際環境中,我們的行為不只代表自己,有時也會在無形中影響他人對我們所來自文化的理解。
回想過去在矽谷工作的經驗,我也曾遇到同事坦言,他是因為與我共事,才第一次真正認識臺灣以及更想認識臺灣。這些經歷讓我更加確信:文化差異確實存在,但它不應被用來合理化對他人的不尊重。在不同文化之間,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誰的文化比較正確,而是我們是否願意在差異之中仍然維持基本的尊重。
在2019 年時,我很榮幸被寫進《Women in GIS: Mapping Their Stories》,並受邀在 Esri User Conference 擔任 panelist(與談人),分享自己如何面對與克服職涯中所遇到的困難與性別和種族的歧視。那場座談會的目的,是鼓勵更多女性加入 STEM,也希望讓更多人看見這些不同背景的故事。在會場上,我聽見許多女性分享她們各自的經歷。有人提到,高中時需要哥哥出面與父親溝通,才能繼續念書;有人在爭取薪資時,被告知 “take it or leave it”;也有人坦言,在為自己發聲時,曾經擔心因此失去工作。
在座談會結束後,我們也聊到一個現實——似乎如果不夠勇敢地為自己發聲,公平往往不會自動到來。那並不是一種對立,而是一種清醒。
而這些經歷也讓我更加確信:問題的存在,並不代表對立是唯一的答案。
真正重要的,是在看見差異與不公平時,仍然願意保持清醒與尊重,並在各自的位置上,為更公平的環境做出選擇。
也許我們無法一次改變整個制度,但每一次對話、每一次願意理解彼此的努力,都可能讓職場與社會往更成熟的方向前進。
而尊重,往往就是改變開始的地方。
圖|作者與 Paulette(左)於 Esri User Conference 合影。兩人皆被收錄於《Women and GIS: Mapping Their Stories》,該書記錄全球 23 位女性的成長與職涯故事,涵蓋太空人、海洋學家、考古學家與諾貝爾獎得主等不同領域。(照片來源:作者提供)
不是標籤,而是理解;
不是對立,而是尊重;
不是喧嘩,而是改變。
圖|作者於 Esri User Conference「Ask Me Anything: Women and GIS」座談會擔任與談人。依序為:Nicole Franklin(King County Department of Information Technology 公平與包容事務長)、本文作者、Miriam Olivares(耶魯大學 GIS 館員)、Deirdre Bishop(美國人口普查局地理部門主管),以及 Whitney Kotlewski(Esri 資深使用者體驗架構師、Black Girls M.A.P.P. 創辦人)。(照片來源: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