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作為一種職業 精選

2022.02.14   林圭偵|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助研究員
刊載於專欄 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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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了解考古學的內容──人類的社會生活,我們需要學習許多理論知識與方法技術,包含為了獲取材料而進行的田野及取樣方法,以及對空間、器物的分析等。操作方式雖然講求科學原則,要能經得起檢驗,但最終目的仍是對人類本身的關懷,並期望透過對古代社會、環境的探索,增進我們理解現代社會何以如此。

跨入考古領域對有些人來說可能是出於偶然,但對於我,則似乎是很小的時候就埋下的種子,總覺得再自然不過,但要溯源卻很困難。也許是聽、讀了一些埃及金字塔之謎、古墓探險之類的故事,加上印第安那瓊斯系列電影的推波助瀾,遂著迷於其中的神秘、冒險氛圍,與文武兼備的帥氣英雄。在這些情節中,擁有古物及相關知識往往具有關鍵性、拯救世界的作用;因此對於我來說,拿起一件古物就能娓娓道來它的來歷(包含科學知識)是件令人嚮往的事。這樣的興趣也讓我在求學過程中更加注意考古的知識建構,我慢慢發現,考古並不需要苦背歷史,而更需要對「社會」與「科學」知識的掌握;也由於人類生活的包羅萬象,由小至環境中的微生物,大至在廣大地理範圍中移動的社會群體;從具體的物質,到抽象的心智活動,都可成為我們研究的目標,目的是試圖由各個層面來重建前人的社會生活,因此是跨越單一學科和領域的。很符合像我這種在高中時期既想選文組又想選理組的人。

 

不過能在年少時立定志向,雖能比較篤定地朝目標前進,卻不表示沿途的道路不需要摸索,更何況路有很多條。

 

為了了解考古學的內容──人類的社會生活,我們需要學習許多理論知識與方法技術,包含為了獲取材料而進行的田野及取樣方法,以及對空間、器物的分析等。操作方式雖然講求科學原則,要能經得起檢驗,但最終目的仍是對人類本身的關懷,並期望透過對古代社會、環境的探索,增進我們理解現代社會何以如此。何況在田野中也會遇到活生生、無法預期的人和事,例如需要從在地居民口中獲得資訊與協助,或是緩和他們因考古作業而受到影響的不安,因此我們也需練習好好與人交談,容許一些不可控制的因素。進入田野時,能夠被當地學者、當地居民接受,和做好研究本身一樣重要。

 

田野工作不可諱言需要體力,以及團體合作中的大量溝通,也需要較長時間離開家庭駐紮在調查或發掘地點,對女性而言可能倍加辛苦。加上考古學者經常選擇少被近現代文明破壞的地區進行田野,離開都市生活不免不便,發掘期間有時又相當漫長、單調,成果也非總是令人欣喜,這都相當考驗考古學者的心志與耐心,恐怕只有對考古有愛的人才能忍受這種孤獨並甘於此間辛苦。有一位老師便說過,田野實習是考古入門的試金石,只有通過考驗的人,才能以此為職。所幸可貴的是,過程中也往往能與同伴建立「革命情感」、互相鼓勵。多年來,我總是覺得考古人多半具有天真、爽直、不拘小節的個性,也許正是這種特質與對考古懷有的熱情,能夠面對田野中的挫折與等待。

 

對女性不利的情形在近年來也有了一些變化。一方面我們的社會對於女性在家庭中所扮演的角色有了更大的反省與覺察,使女性較之以往有較大的自由追求理想;另一方面考古工作本身在田野考古之外也有許多的層次,無論田野前的規劃、整備,發掘後續的科學分析、保存與解讀都是重要的一環。我和幾位考古同行都注意到一點,女性人數在科學分析的領域,無論在東西方似乎都有成長的趨勢;科學分析工作也愈來愈早介入田野發掘階段,在田野工作進行之初,即對其操作方式產生影響。尤其文物出土後加速氧化,為避免重要訊息流失,事先的規劃與科學方法的施作都需要全盤考量。以科學分析或實驗室為工作場域雖是另一種辛苦,但也為女性考古學者提供了更多的施展空間。



考古工作總在田野和書齋間來回,除了日常的研究工作之外(包含讀書、寫作、教學、實驗),我每年約在秋、冬時節均會到中國待一段時間進行田野,與當地的考古單位合作或調查或發掘,目的是尋找古人類活動的遺留,並驗證心中的設想;同時也要和合作的伙伴聯絡情誼。調查或發掘所得遺物在登錄和前置處理後,接著在實驗室或送往合適的分析單位分析,如定年或同位素分析。由於分析方式的項目和所需設備極為多樣,有的設備也極為昂貴,考古學者不可能同時操作所有的分析項目,反而熟悉各種實驗室的聯絡管道是更重要的。由此也可知考古自獲取材料到後續的分析,都需要經過團隊分工合作,並且經常是跨領域的。之後才透過研究者的整合與聯想,將眾多資訊集合為有用的線索;或將實驗結果與社會背景結合,提供深一層的解讀。

 

回想起來,不論是求學階段的摸索,或是後來在田野、實驗室、研究室間,有時難免單調孤獨,所幸我能在其間轉換心情,尋求動靜之間的平衡;得以片刻離開喧鬧的都市,享有無聊但寧靜的鄉野生活,對於思考事情也有所幫助。這樣的生活與年少時的想像可說相當接近,只是過去僅有隱約簡單的輪廓,也缺乏深刻的體會或感受。如果在成長過程中有人能和我談談考古學者的生活型態,也許我能減少一些彎路,雖然沿途也會少看了一些風光。至今我仍認為,求學、做研究不應太過功利,有時看似無利害關係的知識或學問,卻仍然為生活憑添很多滋味。我慢慢也體會到年少時對考古英雄的崇拜,不只是因為他個人的知識與能力,更因為他正直的品格,還有與伙伴配合無間、以命相交的情誼。能夠與合作夥伴並肩作戰,分享新發現的喜悅,對我來說也是考古帶給我的可貴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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