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而不休」

何孟書(中興大學物理系教授)

儘管已步入中年，退休這兩個字對我來說仍是一個陌生的未來式。我無法想像退休該是怎麼樣的生活，只好時而跟同事們調侃自己年近半百，卻仍未替自己的退休之路好好鋪陳。

彷彿到了這個接近退休的年紀，除了準備應有的保險與儲蓄外，只要時間到了就知道該怎麼做，不需要特別去留心。直到一年前我因休假研究回到 Penn State University 與許多師長齊聚一堂「把酒言歡」之時，我那身強力壯，研究還在高峯的指導教授 Prof. Renee Diehl 語出驚人的一句：「嗨!孟書，我要退休了。」

教授那句爽朗的退休宣言深深的震懾了我，瞠目結舌之餘，更讓我心虛的感受到，似乎是時候好好來正視退休生活的規劃了。

我的指導教授是位非常傑出的女性，研究工作做得有聲有色。生涯授獎無數，1999 年就獲得美國 American Physical Society Fellow (會士)的殊榮，那年的她才四十一、二歲阿!如今尚未滿六十歲的她，居然滿面春風，迫不及待地告訴我，她要退休了！？

起初聽聞她即將退休的消息時，我是不太能接受的。美國並沒有法定退休年限，此時的她正值人生巔峰，身體硬朗，憑著多年歷練的智慧與經驗，必能提拔更多的年輕學子與研究人員，我不懂她為什麼要選擇在這正好的時刻悄然的退出？

這個問題埋藏在我心中許久，當她正式「退休」後，我們經常相約共進午餐。在某次用餐的談話中解決了我心中的疑惑，才真正了解到「退休」之於她的意義。

「孟書阿，下個月我想去西班牙，看看高第的建築。」「孟書阿，我要去英國一個月，順便去利物浦大學做做表面計算。」「孟書阿，你看看我這些日子看過這些書耶…」「孟書阿，Nature 這期在報導新材料，找個時間我們來看一下。」

她經常與我分享退休後的生活，如數家珍的指著手機中的相片，告訴我她又去了哪些國家，拜訪了誰，從最近的閱讀中得到了什麼樣的啟發，而我從她眼底的喜悅中，感受到了她退休後的生活是過得如此的平靜充實。

「其實您不用退休也能過著這樣的生活啊。」

我不死心的這麼問過她，對於她退休這件事我仍感到疑惑，甚至有些不諒解。但她只是瞇起了慧詰的雙眼，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掛在嘴角，從容不迫的看著我，笑而不答。

望著她眼底的笑，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又覺得這玩味的笑裡似乎藏著什麼秘密，而我的答案就在那裡。仔細地回想她與我分享的一切事物，關於她的旅行，她的生活，她面對退休的態度，漸漸地，我從她的眼眸中似乎感受到了，眼前這位獨立、聰慧的女性透過她的生活想教會我的事。

如同台灣大部分的女性科技人，我過著忙碌緊湊的生活，大部分的時間都奉獻給工作與家庭，鮮少留下時間給自己。連看個小說、漫畫的空閒時間都顯得如此珍貴，事業與家庭切割了我所有時間，壓的我喘不過氣，幾乎快忘了單純品嘗一杯咖啡的香醇是什麼滋味，有時真想拋開一切，認真的為自己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

到 Penn State 的休假研究給了我難得的空間與時間去思考「休息是為了走更遠的路]這句話的意義。即使身在美國我一樣得忙碌於家庭與事業，但我也試著騰出時間給自己規劃運動，與美國的朋友們一同歡慶節慶活動。拋開那些擾人的雜事後，不僅個人的時間變多了，工作也更有效率。究竟現在的生活與我在台灣時有什麼不同呢？不禁想問自己，這其中的差別在哪裡。

原本的我以為退休就是在我喜愛的科學研究生涯劃上一個句點，而到達那終點前，放慢腳步生活似乎是件不被允許的事，總是不斷地推著自己向前行。忘了休息與放鬆之於生活的重要性，忙碌了大半輩子卻沒為自己好好活過。Renee 為我好好上了一課，教會了我退休並非終點，而是另一個人生開端，並非停留原地，而是放慢原本疾走的步伐，好好的用心品嘗沿途的風景，畢竟人生還有一半好長的路要走，少點壓力，多點舒心，將日子過的快樂充實不是更重要嗎？

退休是什麼？退休應該是退一步，以更廣闊的心胸面對外來的挑戰，退休應該是調整匆忙的腳步學會泰然處事的原則，退休是為了儲存更強大的能量積極的衝刺，抱著愉悅的心情往更遠的目標邁開腳步前進。希望我能學會像 Renee 生活得如此自在，在退而不休的路上，拋去無形的束縛與壓力，帶著最純粹的喜愛投入我最熱愛的科學研究，並懂得體驗真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