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人生的無限可能

蔡麗玲（高雄師範大學性別教育研究所副教授）

先說聲恭喜！2016 年 4 月，「台灣女科技人電子報」就邁入第 100 期了！從創刊時的篳路藍縷，到目前的精彩可期，真的要感謝並恭喜創刊人淡江大學吳嘉麗教授，以及接續主持人高惠春教授。為了慶祝此一盛事，電子報規劃出版「台灣女科技人楷模專書」，我有幸受邀呈現個人特寫，讓年輕人認識。想想，我這個「半科技人」有什麼值得讓年輕人認識的呢？或許就是我跨越了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的界線，並試著兩者兼顧、學以致用吧？因此，我想藉此書一角，與大家分享我的經驗，談談跨界人生的無限可能。

人生要定目標，但目標可以轉換

我是一個喜歡挑戰的高雄小孩。念國中時，常聽說女生理工頭腦不如男生，不服輸的我總想用什麼方式證明女生不比男生差。當時我聽說全台灣最難考取的科系是台大醫科，而大概只有少數北一女的女生可以考上，於是我立志負笈北上，挑戰北區聯合招生考試，即使因此國中畢業就需遠離家鄉，也無所畏懼。結果，我竟在攸關人生方向的第一個重大考試中，表現失常，沒有如願進入北一女，遭受到人生重大的挫折。

後來就讀中山女高時，我為了考取醫科，在校仍用功努力讀書，成為全校第三類組第一名。就在此時，教育部試辦資優生保送大學計畫（應算是最早的多元入學方案），由於在校成績優秀，幸運入選，卻因為只能選擇物理、化學、生物、數學四個基礎科系，面臨了是否放棄學醫的抉擇。後來，我發現基礎科學充滿趣味與挑戰，能夠就讀科學領域的女性，非常少數。於是決定接受保送，就讀清華大學物理系。可能當初立志讀醫，不是因為興趣，而是因為不服輸的個性，所以當挑戰的目標轉換時，我也就放手，轉向一個新的領域。

誠實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勇敢跨出去

人生目標的轉換，有時會有意外的收穫。就讀清華大學物理系期間，深刻感受理工科女性作為少數族群的經驗。我雖不斷與「男理工、女人文」的刻板印象抗爭，但也因身為女性受到一些特殊對待（包含一體兩面的優待與誤解），這些經驗，累積成為我未來關注科技領域性別平等的資糧。物理系畢業後，繼續於清華大學物理研究所就讀，做實驗探究雷射功能，碩士畢業後進入工業技術研究院擔任光電工程師。

那時正值台灣社會運動風起雲湧的 90 年代，透過熟識的朋友接觸到一些批判性思想，再加上職場同事間一些基於傳統性別角色的互動方式，開啟了我對性別議題的好奇。身為工程師的我，有著他人羨慕的職業光環，也有將來技術投資賺大錢的潛力，但實驗室內重複且單調的工作，也讓我開始思考，這樣的人生，真的是我想要的嗎？為了名望與獲利，值得付出我一生的熱忱與努力嗎？

當我沈思時，聽到心裡一個誠實的聲音：我的人生不只要這樣。我不但喜歡挑戰，也充滿好奇，更有一顆熱忱助人的心。當時的我，不覺得開發技術賺大錢是人生值得追求的目標；反而因為沒有接觸過社會科學，受到當時風起雲湧社會運動與性別議題省思的深深吸引。社會現象的不平等，勾起我的關切，令我投以熱忱。於是，我辭掉任職不到二年的工程師工作，打算投身性別議題研究，也順利考進清華大學社會與人類學研究所（後來分設為社會所與人類所），開始了跨越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的人生旅程。

人生要作夢，也要務實

不過，我也是非常務實的。就在我收到社會與人類學研究所錄取通知後，又接到國立僑生大學先修班（現更名改隸台灣師範大學）徵詢，問我是否願意接受專任物理講師教職。專任，怎麼有這麼好的事從天而降呢？原來，我雖僅在該校兼任一學期，但校長對我教學認真又有創意，印象深刻，因此我獲得了這個機會。但我才剛被錄取唸第二個研究所啊？是否要擇其一，否則無法專心兼顧呢？煩惱一陣後，學姐一句「你就慢慢唸吧」，讓我決定過著一邊全職教書，一邊全職當研究生的生活。相對於其他同學，幸運的我，收入與生活已經是有保障的。意外的是，這種「工讀」生涯，也讓我關注到物理教學中的性別議題，更開啟了我後來探究科學（教育）中性別議題的專業興趣。

這樣的我，博士學位應該唸什麼呢？當我拿到第二個碩士學位後，我思索著，我已經不只有物理背景，也有性別研究背景，更有豐富的物理教學經驗。務實的我，便決定「不浪費」所有我曾經走過的路，而是選擇一條可以結合我所有背景與經歷、把跨越界線當成強項的學術專業道路。於是，「性別與科學（教育）」成為我出國攻讀博士學位的研修主題，也成為我的學術專長。學成回國後，我成為大學教授，也成為「性別與科學」領域的專家，我不只從事科學教育相關研究，更關注性別平等議題，也與科學界保持長久的合作關係。我也因為這個少見「跨界」的專長，有機會進入政府部門擔任委員，提供跨越性別議題與科技研究的專業意見。我更在性別教育研究所的工作崗位上，培訓學生關注性別平等議題，鼓勵學生參與性別運動，一起追求台灣社會的性別正義。

人生應全力以赴，又順應變化

我的經驗告訴我，人生能到達的境地，有時不在一開始決定的方向上。人生的成就也不是完全靠規劃就可以實現。已經定好的人生目標，常常會遇到一些意外，可能是受到打擊（例如考試失常），可能是獲得機會（例如專任教職），因此必須加以調整與改變。然而，我們要因為人生前景不可預測而患得患失，躊躇不前嗎？當然不要。相反的，既然人生變化難測，那就不需加以臆測，反而要在既有的位置上認真努力、熱忱付出（例如雖只是兼課，也認真教學），為了目標全力以赴（例如追求好成績、追求學業更上層樓）；當情勢轉換時，順應變化、調整目標就是了（例如從醫學轉到物理、從物理跨到性別）。全力以赴又順應變化，這並不是相互矛盾之詞，而是積極面對人生的態度。套幾句佛教用語，就是平時「精進」，改變時「隨緣」、必要時「放下」，調整後再「精進」。人生不怕轉換跑道，只怕不認真。俗語說「一支草一點露」，努力求上進的人生，一定不會落空。

人生最重要的是累積

無論是跨界或轉換跑道，人生不同的階段中，最重要的便是「累積」。我們在每個人生階段累積的經驗與知識，即使在轉換跑道後，仍會有意義，甚至成為自己在新領域中與眾不同，得以發揮與創新的根據。就如我當年決定從自然科學跨足社會科學時，並沒想到我在物理系的經驗與體會，可以累積成後來學術專長的基礎，也成為我在性別研究領域的個人特色。當我在思考博士研究的主題時，就是因為看重自己過去不同階段的累積，不輕易放棄任何一個資歷，所以才選擇了三者兼顧與融合的主題，成就自己跨界、跨領域的專長。有時，跨領域的觀點，常有「他山之石，可以攻錯」的奇效。人生不怕跨界或轉換跑道，而是怕轉換時兩手空空，沒有累積，或是看輕自己曾有的付出與經歷。

回顧過往，我的人生目標一直在轉換，但我仍然根據自己的興趣，選擇對社會有幫助，對自己有意義的人生目標前進。目標可以變動，但重點是在每個人生階段，都要全力以赴。將來年紀漸長後，過往的努力自然會為自己帶來心境、處事、待人、及事業各方面的成就。我想，每個人在年輕時，不需要早早為自己規劃一條 50 年後還要走的道路，而是在自己快樂且對社會有益的事業中，不斷累積未來的資糧，當回頭凝視過往，不覺遺憾，這就是精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