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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成長、掙扎、與抉擇(上)

李瑩英 | 撰文 2008-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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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長於一個女性占多數的家庭,我從母性,從小自由地選擇自己想做的事,真正意識到傳統及文化對自己的束縛,以及所產生的種種衝突,是在步入婚姻之後,也從此開始了一段跌跌撞撞、漫長的掙扎及摸索過程。很多路在走過後,才曉得該怎樣面對及選擇,卻已經不能塗掉,重新來過一次。希望我的故事及經驗,對在相同路上的姊妹們,能有些許的參考價值及幫助…

成長的經驗及背景,往往是形塑1個人個性的重要因素,所以且讓我從久遠以前慢慢談起。固執堅毅的血液或許一直傳承在家族的女性中,故事從我的外祖母開始,她很年輕就守寡了,她毅然擔起生計,獨力扶養遺孤,同時吃齋禮佛直到過逝,共約50年。她生了2女1男,小男孩很小就夭折了,所以這時是3個相依為命的女子。外祖母擔著雜貨,徒步到鄰近各村落鄉鎮叫賣,有時路途遙遠,必須在外地過夜。禁不住對母親的思念,我的大姨和當時才5歲的我媽媽,有時會一起走好遠、好遠的路,到隔壁的鄉鎮尋找母親。

大姨婚後生完第三胎,因併發症去世,而姨丈再婚後,從此不來往。我的母親為了照顧外祖母,近30歲才結婚,這在民國50年算是相當晚婚,而且還是用招贅的方式。母親及父親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但或許傳統的大男人,忍受不了入贅寄人籬下的感覺,他後來離家出走。母親最終選擇離婚,在民國50幾年,離婚還非常少見,而且為了爭奪子女的監護權,他們一路打官司到最高法院。在這條路上,我也靠「自力救濟」好幾次改變了自己的命運。我3歲、弟弟1歲時,父親家族中人,趁我們獨自玩耍時,把我們偷偷抱離家鄉,安置在台中的姑姑家(我家在台南縣的鄉下)。母親費了千辛萬苦,終於打探到消息,尋到姑姑家。為了傳統的傳宗接代,她的第一要務大概是要帶走弟弟,而且這時弟弟從母姓,我從父姓。較懂事的我,一見到母親當然就搶先要母親抱,弟弟的哭鬧聲引來其它人,所以很快就被帶離現場,但我即使在暴力下,死也不願意放手,終於撐到路人介入,被母親帶回家去。之後母親帶著我,四處尋找知名律師,打監護權的官司。

家中只有一間租來的小店面維持生計,為了律師費用,常常需要向他人借貸,但一切的努力,終究敵不過社會既有的觀念,在我入小學前,監護權判決給父親,我再次被迫與母親分隔兩地。還是被安置在台中姑姑家,但這時他們已換了住所,我將對母親的思念藏在心底,一朵小花或任何小東西,都可以昇華被寄託成是母親的象徵。母親終究還是尋到學校來,但美麗的容顏已起了變化,原來母親傷心過度,發生了顏面麻痺。一年級下學期,我轉學回家鄉,雖然居住在不同的村莊,但在班上兒時玩伴的引領下,我偷偷跑回家探望母親。秘密終究無法隱藏,但因我固執地不願意親近父親,在一次我生病發燒好幾天後,終於被允許回媽媽家住幾天。此後,我不願意再回到父親家,好幾次中午放學在烈陽底下的柏油路上,被祖父母強硬要拉回家,但即使襪子及手腳都被磨破了,我還是死命地抗拒,不肯移動。在這段時間我還得躲著4年級高大強悍的堂哥,若不幸遇上了,只能靠智取逃過一劫。大人們實在敵不過我的固執,只好放棄,讓我待在母親身邊,同時在我3年級時,父母親協議將我和弟弟的姓氏交換,從此我改成母親的姓。

我是母親心頭的一塊肉,她給了我所有的關注,最好的總是留給我。長大後,仔細回想,我才知道我家的環境實在很不好,但我從不曾覺得匱乏,即使我家沒有廁所、浴室,沒有獨立的房間,也沒有書桌,但我有母親滿滿的愛。母親只有小學畢業,從小屬於學校的事,都是我自己作決定,母親全部支持。初中時,我常常朗讀英文給母親聽,即使她完全聽不懂,卻還是耐心的聽著,並給我讚美。我的成績及在學校的表現都非常突出,小學時是個擔任班長的小霸王,初中時雖然班上女生僅是60多位同學中的18位,但前5名我們卻有4位,我們一點都不退縮,導師還曾私底下要我們幾位女生上課時回答小聲一點,要不然班上男同學會不敢回答。

在我成長的一大部分時間,都是外祖母、母親和我3人共同生活。由於外祖母擔心母親以後年老無依,堅持要母親再婚,繼父是個軍人,後來只再添一個小我12歲的妹妹,我們女生依然占多數,而我還是保有母親絕對的寵愛。這時的我,任性張狂,不曾壓抑我的感覺,我還挺懷念那個單純、不受外界影響的自己。或許由於青春期的叛逆,雖然我到初三才知道有「聯考」,但因為班上前5名的其它同學都要到台北參加聯考,我便也堅持一定要離家北上,母親拗不過我,只好同意。我考上北一女,從此離開家鄉,除了假期外,再也不曾回去定居了。現在我也為人母,才明瞭母親當時給我多大的空間,要是換成我,大概不會同意讓我女兒在高中時,就獨自離家到異地求學。我也不確定這個離家的決定是否正確,我個性轉變的開端由此開始,首先是初中畢業時,聽到班上一位女同學批評我太自我中心,我決定從善如流,加上初到異地,是別人的地盤,沒有任何依靠,凡事還是先觀察再說,我從此逐漸內斂,轉變成「外柔內剛」。

在台北的第1年,我住在校外的婦女會宿舍,母親終究放心不下,後來在景美買了房子,外祖母北上陪我,老家卻依舊是租來的破房子,直至我出國留學,賣掉景美的房子後,才在家鄉購買一間二手屋。北一女人才濟濟,在其中並沒有受到太多的注意,而我也正忙著調整城鄉的文化衝擊,以及學習獨立的生活。我的理科傾向非常明顯,選組當然還是我自己作決定,而選擇也是顯而易見的,其間唯一值得提的是被學校推薦領愛迪生獎,以及推薦到好像是第一次舉辦的科學營隊。聯考前,到底要選數學系或物理系作為第一志願,讓我猶豫許久,最後決定填數學系。這時母親反對,她聽說讀基礎科學必須出國深造,所以希望我選擇資訊,她的反對沒有效果,我還是以第一志願進入台大數學系。由於是自己喜愛及專長的領域,我在數學系如魚得水,渡過一段愉快的時光,也讀得比其它同學輕鬆。

雖然我是班上最好的學生,但我並沒有對未來的計畫,也沒想到要怎樣創一番事業,我身邊沒有典範,只是依著自己的直覺作自己喜歡的事,以及盡力達到一定的水準。我並沒有覺醒領悟到學術研究是我一輩子的生涯志業,也沒有努力紮根作最好的準備,甚至後來還放任許多事物影響自己,偏離這個主要目標。我在小學時,可能比這時候還像個數學家,我自己設計題目,問很多問題,然後自己解答,我也花許多時間思索難題,然後在理清困惑時雀躍不已。孩子真的需要很多時間胡思亂想,我小時候有很多獨處的時間,天窗流瀉下的光線軌跡,及透過我家賣的布,看光的奇怪波浪黑影(干涉現象),還有閃耀在太陽底下,石頭內石英的漂亮光芒,都讓我著迷而且驚奇萬分,我也還記得自己在想宇宙到底有沒有邊界時,那副理不清頭緒,迷惑痛苦的模樣。但這些喜悅,似乎隨著上國中課餘時間越來越少,而逐漸遠離,消失不見了。

雖然我性向十分偏向基礎科學,情緒卻常擺盪在極端的理性和感性間,即使想不出精彩的言語及文字表達感受,但自認對事物及語言的感受力還相當敏銳。我沒有覺醒到認真看待自己的未來事業,但模糊中有另一個更本能的聲音,在引領我的方向---解答對人生的迷惑,及安頓自己的生命。我喜歡閱讀,因為能進入作者的思想,進入書中人物的生命;我喜歡數學,喜歡聽老師講課,因為透過這門純粹的學問,我與古今中外的人物思緒相通,明瞭他們如何思索及解決這些問題,沒有任何模糊及混淆。這種完全沒有阻隔的心靈交流,最令人欣喜及感動,而愛情是另一個讓人以為最接近這種境界的時刻,所以難怪我們像飛蛾撲火般,讓它成為自己的最大枷鎖。對於愛情,我保持一貫誠實面對自己的態度,不因為別人的追求,或是好奇憧憬,就踏入其中,也不讓外在的因素影響自己的決定。我未曾深思或在心中勾勒出我的Mr. Right的影像,是他來到我的眼前,將一切具體化。然而這實在不是應有的正確態度,既然愛情及婚姻在我們的生命中,可能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我們當然應該抽絲剝繭,仔仔細細想清楚自己的期待,以及怎樣的人最合適自己,該做好什麼準備及努力。如此才不致錯過,即使選擇單身,也才能無所遺憾,知道自己少了什麼,多了什麼。

我在大三上陷入熱戀,愛情的甜美讓我雀躍有如一隻小鳥,踩在雲彩端、身在天堂裡。然而在激情過後,問題及衝突逐漸浮現,我們的個性其實很不同,原先走的路也沒太多交集,他的心力都投注在社團,而我比較專注在學業。他未來想到山上教書,卻設想我應該繼續深造,雖然身陷愛情中的我,嚷著也要到山上教書,卻是更增加他的壓力,1年後他執意要分手。這個決定讓我痛苦萬分,我沒穿戴起任何保護的盔甲,放任哀傷的情緒淹沒自己,整天好像行屍走肉,完全封閉自己,很感謝許多朋友,即使面對我的疏離,卻還不斷帶給我溫情。這時的我,當然沒準備出國,而是選擇在台灣直攻博士,情緒在2、3年後才慢慢平復,並決定申請出國留學。沒想到剛退伍的他,在幾年的心情沈澱後,再度接近追求我,雖然這時我已和另一位朋友逐漸熟稔,但還是選擇回到他的身邊,我不知道如果錯過這次,我以後會不會後悔。

我有個奇怪的特質,就是事情一旦作了決定,就很難再改變,所以出國的申請還是繼續進行。在出國前這一年,我們共同渡過許多非常快樂的時光,也因為走過許多風雨,比以前更珍惜,也更契合。但因為曾經目睹我受到的傷害,我的母親對他十分不諒解,也非常反對我們再次交往。這時我已離家近10年,和母親相處的時間少了許多,而因為這件事,又接著跟母親長期抗戰了6年,以致我和生命中最重要的奧援---母親,逐漸產生了一些隔閡。我沒意識到我正失去我最珍貴的資產,當人愛的行囊飽滿的時候,即使遇到困難,也總能充滿勇氣及力量地迎向挑戰。然而當愛的行囊枯竭的時刻,我們卻只感覺到疲累與無力。日後我情緒低落,面臨困境時,即使已和母親和解了,卻覺得很難對她啟齒及吐苦水。這實在是另一個錯誤,也是我們許多女性的共同盲點---We do not ask, ask for help, and ask for another option。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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