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前路無知己,海闊天空始見同行

引言:秉持堅毅勇敢的信念,她從數學跨足哲學與知識論,克服性別偏見,期待在國際頂尖社群中深化思考、綻放光芒。
受訪者|吳予瑭 美國聖母大學(University of Notre Dame)哲學系博士生 、臺大哲學博士候選人
採訪、提問、文字整理|周芳妃 北一女中 化學老師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拍攝地點|美國聖母大學〔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數學和哲學,看似分屬不同的知識領域,對吳予瑭而言,卻是一條不斷追問、逐漸靠近自身關懷的路。具數學訓練背景的她,目前是美國聖母大學哲學系博士生,同時也是國立臺灣大學哲學系博士候選人,研究橫跨數學哲學與知識論。引用今年6月27日一則 Yahoo 新聞標題:「AI時代最搶手人才竟是哲學系學生!原因曝光」,客座主編特別邀請吳予瑭來分享國內很少人知曉的數學哲學,但適逢她已忙於前往美國聖母大學,進入更開闊的學習環境,所以本文由客座主編以問答形式採訪,從年輕讀者可能關心的求學選擇、跨領域探索與女性學習 STEM 的處境出發,談談她如何走向數學哲學,也回望一路上曾經支持她、讓她得以繼續前行的人。
1、你現在的工作或研究的領域是什麼?這個領域的專業特色有哪些?
我的研究落在數學哲學與知識論的交叉領域。學過數學的大家應該都有意識到,數學和其他自然科學有很大的不同,算數學並不需要進實驗室做實驗,只需要拿出紙筆耗盡自己的腦袋(然後算不出來就只能怪自己腦子不好)。換句話說,作為科學(或是 STEM )的一員,數學的地位是特殊的;數學的研究對象如此抽象,恐怕不像樹啊鳥啊房子啊一樣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我們獲取數學知識的方式肯定不太一樣。用哲學的黑話來講就是,數學知識似乎是先驗的,而且似乎具有確定性、不可錯性、不可推翻性等漂亮好性質,而釐清到底是否如此,即是哲學家的工作。但還沒完,人類這樣有限又匱乏又生活在現實世界的存在,是要怎麼觸及如此完美的數學啊?這又出現下一個問題了。總之我的工作就是這樣不斷追問下去,來釐清數學知識的本質。
2、在國高中時期,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自己想進入STEM領域?
升高一的時候,學校給的暑假作業當中,數學科開了一些數學普及書籍作為書單,印象中就是引導讀者證出根號二是無理數、質數有無限多個、還有一些算數的恆等式吧,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嚴謹的數學證明,可能是書寫得好,使我能在有略微的燒腦感之下又可以不費力地證出來,所以就獲得了很多樂趣。在後來的高中三年中,運氣很好,在數學課程內容都挺愜意沒有遇到什麼困難;也運氣很好,常常被好心人誇有天分,就因此產生莫名的成就感,於是就很自然地認定自己要念數學系了。
3、為什麼妳現在投身的領域跟大學就讀的科系不一樣?
其實我高中的時候完全對哲學這個學科毫無認識也從沒想過要去接觸,畢竟台灣的教育制度很明確地分類了文組、理組,而當時的我自認也被認定為徹底的理組,就根本不會想到去看文組那邊的科系。直到大學的時候因為被迫修通識課才碰到哲學,然後這才發現這個學科所探求的議題更為切合我的關懷。粗糙地說,比起撰寫嚴格的數學證明,我更在意嚴格的概念是什麼、人類是如何透過嚴格證明來獲得數學知識的......這些更根本的問題。不過我認為回頭來看,我大學讀數學系恰好是個正確的選擇,因爲要有能力探討這些問題,最好還是要有受過扎實的數學訓練,不然一切會變得只是在空想空談。

4、在生涯轉彎的過程,你覺得哪些事情或是哪些老師對你的影響比較大?
老實說我並不認為自己有經歷生涯轉彎,畢竟有個研究領域叫作數學哲學,而我現在是先受過數學訓練、再到哲學系學習與做研究,這反而是非常合理的路徑。可能是哲學範圍太大了,就算同是哲學,但其他領域的研究也會令人有隔行如隔山的感覺,像是古典哲學、歐陸哲學、倫理學那些人在做啥我就根本不清楚,然後一般外人對哲學的認知可能又是比較文藝(?)的部分,所以聽到我從數學去唸哲學就容易以為我是大轉行。至於影響大的老師是有的,不過這個影響比較算是在下一題的範圍,我待會一起講。
5、對於想要進入STEM領域的年輕女學生,妳會有什麼建議?
從我自身的經驗,以及身邊無數女性所分享的經驗,一件很傷心的事是,我們這個社會在這方面還是有很深沉的性別壓迫,例如,不僅會日常打壓女性說「妳們學不好數理化」,甚至還對著已經學好的女生說:「反正到高中就會跟不上、就會輸給男生了。」我感覺這已經有點大到成為結構性問題了,不是能那麼輕易反抗、扳動的。一些女科學家的勵志電影常常會太美化這個抗爭過程,好像憑著主角光環,把才氣外露的天賦當劍使,就能一路過關斬將打倒那些唱衰的聲音;可是現實不是這樣的,實際上大部分人都是稍有天賦而已,不會是什麼天才;進到大學後學習高等數學的歷程就是普遍會被按在地上摩擦到懷疑人生,所以這種時候被捉著當把柄說女生就是不行,妳根本不可能像那些爽片一樣回擊;更容易發生的事是,就這樣被排山倒海的聲音淹沒,然後就放棄了。對此我至今依然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一個微薄的建議就是趁著妳還殘存一些意志的時候,遠離那些人(或至少和他們保持距離)吧,然後多親近那些不會因為性別而在學術上差別對待的人。於是就承接上題了,我運氣很好在各個階段都有遇到好老師:高中的時候周芳妃老師很致力在打造一個「女生學理工科是很自然的事情」的氛圍,在那樣的美好環境之中,讓當時的我對於自己要去念數學系這件事情,可以沒有一絲懷疑;而在研究所階段,縱使台灣的哲學圈的性別問題很嚴重,但遇到的指導教授鄧敦民老師並不會因為性別而有所偏見,就是正常地鼓勵我、引導我,並且很樂意認定我是個會數學的人,甚至他後來還為了學生們,開始學習與思考一些性別相關的議題。我運氣很好遇到了這些很好的人,讓我能跌跌撞撞走到這一步,所以我鼓勵往後的女孩們也都去找到自己的貴人。
6、你對自己未來的期許是什麼?
目標是能成為專業的學術工作者,對自己所關懷的議題能產生深刻的思想,在哲學領域上有所貢獻。此外,呼應到前述,因為遇到了很好的人,所以也悄悄希望,要是自己能成為未來哪個後輩的人生中的小小力量,那就太好了。
7、今年8月,你前往美國聖母大學繼續哲學研究。從台灣到美國,面對新的學習與生活環境,你目前最期待或最需要適應的是什麼?這次移動對你而言,又代表怎樣的人生階段?

台灣的哲學學術界其實目前並沒有真正從事數學哲學研究的學者,除了指導教授之外鮮少能有深入討論的機會,所以過去多少還是會擔心自己是不是在閉門造車;而 Notre Dame 的數學哲學研究則是非常活躍,系上專攻這領域的教授至少有四位,研究生有數學系背景的比例也相當高,我甚至在還沒開學之前就被加入了數學哲學讀書會的郵件群組裡面。更不用說,身在美國的哲學名校,表示會有非常多機會能和整個歐美學術圈有緊密聯繫。
一切都顯示著,這次的移動代表我終於進到了學術社群的前沿;能向同領域的頂尖學者學習,能和同溫層的同儕們討論,是我現在最為期待的部分。此外,在這裡不僅性別比例非常平均,擁有數學背景的女性比例也非常高;例如我們這屆新生九人中有四個女生,且其中就有三個有數學系背景(反而是那五位男性沒人有)。這也讓我不禁期待,是否這裡的性別氣氛會和以前在台灣很不一樣。
至於最需要適應的,大概是語言吧。就算托福能破百,還是遠遠比不上母語人士,而且進行哲學討論所需要的語言掌握度又非常高......這陣子我總不時地想跟著《摩登家庭》裡的 Gloria 齊聲吶喊,「你們根本不知道我說中文時有多聰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