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前，藉著女科技人電子報的〈時光信箱〉，我寫了〈寫給當媽不久的妳，在看了《狼的孩子雨和雪》之後〉。那時是對著剛離開高張力育兒階段的自己，叨叨絮絮的安慰。現在當媽媽終於也有了1/4世紀之久，身為科技人，我一路的觀察與分析，所求就是找出高、大、上的心法，分享給大家。
1，擴展資料收集，增加數據庫
作為忠誠的工科博士生，大概在預期可以畢業的時候，我才準備生小孩。懷孕生產這個未知的過程，當然是很認真的找各種書來看啊！美國名著《What to Expect When You Are Expecting》是人手一本的教科書，但慢慢地我發現教科書跟實驗觀察不一樣呀！身邊大多數是男生，能跟誰討論這些呢？於是我開始尋找身邊的懷孕女性，交流的訊息都額外珍貴。到了懷孕後期和產後更是如此，身體的巨變加上心靈的創新發展，都讓我意識到，過去賴以生存的這個「工學院體系」，已經沒有辦法涵養（cultivate)我的人生成長，已經失去我所需要的親密感、歸屬感，又或者這個系統裡面從來不存在這種元素，只是過去我被自己的想像蒙蔽了；我需要新朋友！
有一位比我早一點生，在學院裡星期五下午聚會萍水相逢的女性，她喟嘆：「噢！我大概在寶寶兩個月的時候覺得好一點。」沒想到這句話成了解救我在產後混沌迷航的指引明燈。「再過一天沒有關係，兩個月的時候我們可能就好了。」
進行科學研究的時候，我們非常明白，當情境改變了，需要收集更多的數據，特別是類似條件的數據，以協助研究者分析未來情境的法則。而在不同的時間點對觀察數據則必須使用不同的分析觀點；在系統快速變化的時間點上，追問每一個數據的價值，是徒勞無益的。如果我們能從別人的研究分享，預期系統大概的穩定時間點，我們就比較能平常以對。
2， 看清生物系統的邏輯通常是類比非線性
10幾年後善心人士的分享，又再次解救了我。剛踏入國中的小兒子，一個月之後開始拒絕上學。我一方面每週去學校簽假單，一方面準備申請自學。即使一向大膽叛逆的我，心理上還是無所依靠的，因為孩子並沒有具體說出原因，我也沒頭緒如何面對這個「問題」。孩子小學的導師和隔壁班的導師，聽說了這件事情主動來找我。隔壁班導師的弟弟，在上大學的時候，也曾經有一年的gap year，什麼都不想做。家裡的人默默地支持他，一年之後他也繼續了看起來跟大家都一樣的人生。她們把這個人生經驗跟我分享，每個人都可能有他的理由，天不會塌下來，我們可以安靜又自在地做一個家人該做的－－陪伴。果然我這個孩子在兩年後回到體制內，高中上了第一志願，學測滿分，自己申請進入熱門科系又雙主修；我一點兒都沒費心，連備審資料資一個字都沒看到(其實是不給我看啦)；他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每當有人問我，孩子怎麼帶，我只能不好意思地說，「放牛頗開心的」。這可是透過認清生物系統本質，加上長期的自我規訓，才成為快樂的放牛人。大約從孩子10歲開始， 系統的不穩定事件，慢慢變得頻繁；我意識到，孩子的成長期，並不是一個年齡定義的階梯函數（step function），一下從乖小孩到怪小孩；而是一個機率逐漸變化的過程，孩子越來越在乎自己，一次次的事件，是他們身心成長的辛苦的具體表現。這並不是對大人的衝撞或抱怨，這只是年輕的生命經歷成長。我運用生來就有的上天禮物，視覺化、甚至是像錄影般的記憶，去回想當我12歲的時候，視野裡所見的世界，和腦袋裡的思緒，還有希望母親如何對待我？結論是「leave me alone！」我花了很多年練習這件事，保持安靜不躁動不批判，開啟愉快的放牛人生。
3，單雙向系統的切換與退場
生命的出現，目的就是成長。每個孩子從嬰兒時期開始每天長大，目的是能夠生活在這個世界裡，成為一個獨立而成熟的個體。我們愛他，享受依戀，剛開始，母親跟孩子不斷地交換訊息與物質，以求兩個系統的穩定跟高相容性。慢慢地，孩子這個系統開始成熟，朝向穩定獨立運作，兩者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重要性越來越低是想當然爾的；離開成人的呵護與保護，人類已經願意比所有的動物，花了更長的時間。
我把對孩子的心情比喻為一場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的單戀。得到一個擁抱值得開心；就算沒有，當我們的目光默默的停駐在他們身上，也能得到一個滿足的安慰，挺好。
4，母職＝舊系統與新系統的協商與融合
成為媽媽之前，我對自己29歲的身體相當滿意，上山下海，不在話下。但是經歷了懷孕生產與產後的荷爾蒙大餐變化，當時我對於成年獨立女性的身體轉變成為哺乳的母親身體，感到不解、甚至憤怒與不捨。隨著時間才發現，身體的變化只是次級的（secondary），最大的調整，是在心理、心靈層面，從一心想要成長獨立的動能（kinetic energy），我必須變成學會照護、支持與安靜的位能（potential energy）。
而新舊兩個系統，分享同一個載台，運用同樣的資源，I／O（輸入、輸出）有時候也使用同一個介面。我們別無他法，只能在後台每天默默debug（除錯），進行各種測試，盼望系統能夠完全融合並且在面對極端事件的時候，能夠有穩定的表現。當研究所一年級的大兒子，告訴我，他想要調整原本規劃的人生安排，我能夠平穩地說：「嗯，就照你想的做看看吧。」不會搬出我自己的人生，作為他人生的標準。所幸啊，隨著孩子越來越成熟獨立，母職系統所受到的壓力測試或緊急測試通常會減少，我們也就發現，新系統與舊系統可能終於無縫成為一體了吧。
如何做母親這件事情，從來就沒有規則或是完整的評估標準。想想我們在科技領域的研究和工作，面對結果與預期不同，我們會退回根本重新評估；面對投入過多資源，或設備耗損，我們會重新設計流程，檢討預設的觀點。
面對孩子與我們自己人生正可以如此。祝福所有的科技媽，找到真實邏輯，實現自由、自在又快活的人生。
作者：主導包含「科技與性別」等主題跨領域研究的工學院教授，曾有５年全職母職的經歷，且擔任過國際母乳會（La Leche League）在美國矽谷的社區母乳支持團體帶領人，國民健康局母乳哺育支持團體帶領人訓練講師、美國陪產員訓練結業、美國Birthing From Within 生產準備課程講師、嬰幼兒撫觸與按摩（含特殊需求兒童）導師等助人工作經歷。
